——老山战场亲历记之二十七 大漠单骑/文 2024年8月10日，济南西郊巍巍腊山脚下，我们42名来自全国各地的原济南陆军学校赴老山前线学员队的成员，齐聚母校原址，纪念军中莘莘学子参战40周年。我们看着那熟悉的教学楼和学员宿舍楼，追寻昔日足迹，重温校友之情，再忆烽火岁月，思绪泉涌，感慨万千。40年弹指一挥间，当年歌词《年轻的朋友来相会》中“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如今已是青春不再、须发皆白，但铁血军人的革命本色没有变，爱党爱国的赤胆忠心没有变，校友加战友的生死情谊更没有变。 参战学员队出征前在校礼堂前合影，前排左6是校长张家骥、7是政委陈英海，四排右4是李法堂（参战牺牲）。 40年后再在原校址礼堂前合影，当年合影中的军级校领导均已仙逝，参战学员队成员也都步入暮年。 就在脚下这片热土，40年前的1984年8月10日上午，我们64名参战学员和带队干部，壮怀激烈，慨然赴死，冒着大雨踏上奔赴老山前线的征程。这一晃整40年过去了，当年我们参战学员队的64人，学员李法堂牺牲在老山战场，有两名学员近些年去世，有19人因病因事或失联无法参加聚会，这次能到会42人对于都上了六七十岁年纪的人来说，已经是极不容易了。 此次纪念活动还特邀了两位原济南军区英模人物出席：一位是67军199师赴老山参战的步兵连长刘海洋，敢打能拼两次荣立一等战功的伤残军人；一位是济南军医学校主动要求到老山参战的毕业学员于凤，在前线昆后67医院任护士的女中豪杰。他（她）们的到来，为本次参战校友聚会添光增色。 40年前的军校学员参战见习，是全军的统一行动，也是全军部队跨军区“两山”轮战的组成部分，当时有十几所军事院校上千名学员同赴老山前线。这是自我军建军以来，首次主动组织军校学员大规模参战见习，由解放军总政治部干部部牵头组织并全程跟踪管理。这次军校学员大参战，我在“老山战场亲历记之一”中有详细介绍。 我校参战学员队带队干部在1师2团政治处干部干事的陪同下，穿越“生死线”到老山前沿阵地看望见习学员。 济南陆军学校的前身最早可追溯到延安抗日军政大学（抗大），后发展延续依次为抗大二分校三团、冀中军区军政干部学校、华北军政大学二分校、第三十一步兵学校、第八步兵学校、洛阳步兵学校、济南军区军政干部学校、济南军区步兵学校、济南陆军学校等，是一所具有光荣革命历史和优良传统作风的军校，自战争年代起，为我军培养了大批优秀指挥员。 1984年时济南陆军学校为正军级，济南本校有三个学员大队、九个学员中队，主要专业为步兵、机炮（机枪与轻便火炮）、政工、参谋等，位于滕县的通信训练大队、位于章丘县的后勤训练大队等也划归济南陆军学校序列，当年共有毕业学员一千多人。 在1984年7月12日，云南老山前线爆发越军加强师规模的大举进攻，我军边防部队奋起反击，战况激烈。之后的7月18日，我们军校毕业学员的分配离校工作突然叫停，有的学员行李都托运了再追回来，当时大家都预感要有作战任务了。7月19日我校接到选派毕业学员赴老山前线参战见习的任务，7月20日召开全校动员大会，广大学员群情激昂、热血沸腾，立即掀起报名参战的热潮，请战书甚至血书像雪片一样飞向各队部。7月27日，学校、各学员队经严格选拔初步确定了100名步机炮专业学员准备参战，开始组队集结，带队干部到位（我任副教导员），成立临时党支部；8月1日根据上级下达的命令，我校经二次选拔，100名学员仅保留48名学员参战；此时，通信训练大队选派6名无线电专业学员参战、后勤训练大队选派6名司务长专业学员参战，也到达本校集中。 为本次纪念参战40周年活动定制的T恤衫和纪念章，分别由学员张龙、傅明和承办。 1984年8月2日，济南陆军学校赴老山参战见习学员队正式组建，学员60人，带队干部4人，共64人，全部为中共党员。60名学员中，年龄最大24岁，最小19岁，3人定职副连级、行政22级，其他人定职正排级、行政23级或22级。我们参战学员队中有一个特殊的10人群体（来自学员七中队），是我校1983年首次从地方大学毕业生中招收的学员，再经一年军校训练毕业，他们戏称自己是一年新兵上战场当指挥员。60名学员中山东籍37人，江苏籍15人，安徽籍3人，湖北籍3人，河南籍1人，天津籍1人。大部分学员有2年左右的当兵经历，考入军校后又经过2至3年的严格系统训练，既有实践经验，又有理论基础，军政素质过硬，技战术水平较高，指挥能力较强，是一支集全校精英，有能力、有智慧、有勇气、有战斗力的优秀学员队伍。 8月10日我们参战学员队从济南出发，乘火车经过四天三夜的行程，于8月13日傍晚到达昆明陆军学校。此时，全军各院校近千名参战学员从全国各地陆续到达，全军院校的“天之骄子”齐聚昆明。8月15日下午，昆明军区副司令员陈家贵将军接见全军院校参战学员，并作参战动员讲话，打仗的气氛更浓了，真是到了上战场的时刻了。 会场大屏出现当年学员队在老山前线的合影，到场的学员和带队干部在自己的影像前站位，穿越时空再次合影。 当时全军各院校学员队编为两个梯队：第一梯队由石家庄陆军学校、大连陆军学校、成都陆军学校3所院校组成，配属昆明军区11军、14军，直接投入老山防御作战；第二梯队由济南陆军学校、南京陆军学校、南昌陆军学校、西安陆军学校、乌鲁木齐陆军学校、廊坊导弹学院、宣化通信兵学院、长沙工程兵学院、昌平防化兵学院、南京第一地面炮兵学院10所院校组成，配属正在临战训练的南京军区1军等部队。两个梯队第二天一早乘汽车分别出发，继续南下与大部队会合。昆明陆军学校当年的毕业学员，大部分已分配在“两山”前线各部队，这已不是见习了，而是直接任职基层指挥员。 8月17日傍晚，我们学员队到达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砚山县1军1师临战训练驻地，随即分散配属到各部队：52名学员分到1师2团，其中1营13人，2营15人，3营13人，炮兵营4人，通信连6人，卫生队1人；8名学员分到1师3团，其中1营3人，2营2人，炮兵营3人；4名带队干部分别在2团部、2团2营部、2团3营部、3团炮兵营部。我去2团2营带了15名学员分别是：杨玉斌、邵伟忠、周林根分到4连，赛宗国、傅明河、陈子健、张永和分到5连，初清杰、姚振光、张健、姜学青分到6连，阎炳海、李信光分到机枪连，侯广强、郝永平分到炮兵连，均代职见习排长或司务长，随即我们投入紧张艰苦的临战训练。 会场再次穿越，1985年春节，在昆明军区后勤部第67医院的于凤，到文山州军供站看望我校参战学员队留下合影。 自1984年11月底开始，1军1师各部队陆续进入老山前线阵地，接替11军32师的防御任务，12月9日换防完毕，正式投入坚守老山阵地的作战任务。我军的换防行动终被越军侦知，老山当面越军第2军区司令员武立，与我1军军长傅全有曾是南京军事学院的同学，他对我军这支部队也是熟悉的。为此，武立命令越军313师、356师，趁我军立足未稳和没有与越军作战经验的弱点，迅速发动进攻夺回老山。刚上战场的1军1师当头迎来血与火的残酷战斗，指战员不断出现伤亡，与1师原驻地“人间天堂”杭州的繁华安逸形成强烈反差。激烈的战斗不时地爆发，规模越来越大，直到1985年1月15日爆发越军加强师级规模大举进攻，这是自“7·12大战”之后老山规模第二大的防御战斗。 由于1军1师上战场前已齐装满员，各部队的排长岗位并没有空缺，我们军校学员说是见习排长，实际大多是担任副排长。我军自战争年代起，步兵副排长就是带领突击班、尖刀班打冲锋或反冲击的当然人选，伤亡率与战士是相同的，老山作战期间同样如此，我校学员李法堂即是在“1·15大战”中英勇牺牲（我校还有10名学员负伤）。我们军校第二梯队学员在老山参战不过三个月，就牺牲14人，其中牺牲最大的是南昌陆军学校和南京陆军学校，分别牺牲5人、4人；军校第一梯队虽然人少，也牺牲了数人。我们部队在前线立功是很难的，通常有10%的人员比例控制，但我校学员表现出色，身先士卒，冲锋在前，撤退在后，1师为我校15名学员记功，其中二等功2人、三等功13人。学员们参战的危险和艰苦、英勇和无畏，我在之前的回忆文章中多有介绍，在此限于篇幅就不细讲了。 这张大合影照了两张，第一张是我拍的，照片上自然没有我，第二张是队长亲自拍的，这就是第二张照片。 1985年2月14日，我们学员队胜利完成参战见习任务，分别从老山前线阵地撤出，在南温河集中并宿营一晚，15日乘卡车到达文山州军供站。前线的道路都是土路，这一路下来每人已是灰头土脸，甫一下车，我就将大家召集到一起，用我带的照相机拍了张大合影，这张合影虽然人不全（有住院伤员），但保留了每个人在老山战场上的原始状态，发未理、须未剃、尘未洗、衣未换，每个人在大战后校友相见的喜悦之情都挂在脸上。这张照片也是我们学员队在老山前线照的唯一一张大合影。 我们学员队在文山军供站休整期间，正赶上过春节，2月19日是大年三十除夕夜，我们住在一个大房间没有电视机，可大家都很想看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我是副教导员，这事义不容辞，我就上街去找电视机，兜兜转转终于在一家小宾馆租借到一台18英寸彩色电视机及室外天线，付了20元租金。这年的春节晚会令人印象最深的节目，是军旅歌手董文华、柳培德一曲男女声二重唱《十五的月亮》，听着：“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学员们已是热泪盈眶、激动不已，十分思念远方的家人，更加惦念前线同一战壕的战友。军人历来“忠孝不能两全”，正如老山将士的铿锵誓言：“宁肯赴万死，不留后日羞”，“牺牲我一个，幸福亿万家”，我们这些戍守边关的军人，抛家别亲流血牺牲，就是为了能换来全国人民的安宁团圆。 我曾住过四年的原济南陆军学校学员宿舍楼，现在腊山上郁郁葱葱的柏树林，都是全校师生年复一年种植的。 1985年2月21日我们参战学员队从文山州军供站乘卡车出发，于2月22日到达昆明，住军区二所。2月25日乘火车离开昆明，于2月28日到达济南回到母校。3月6日，我校全体师生为李法堂烈士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英雄的骨灰安葬在掖县（现莱州市）革命烈士陵园。3月10日全体参战学员告别母校，分配去济南军区各部队，自此告别，天各一方。 那个年代没有电脑互联网，没有手机，之后我军又经历了多次军改和裁军，各部队不断整编，番号变动剧烈，1986年济南陆军学校也撤销了（仅保留一个四大队并入信阳陆军学院），参战学员们除同一部队或同籍老乡还能保持联系外，大部分学员之间处在失联状态，而且大部分人已陆陆续续转业地方工作。直到2011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与在淄博市委宣传部供职的学员徐德征联系上了，我们参战之后他又随67军赴老山前线二次参战（我们学员队共有5人二次参战），徐德征是个热心人，已联系了不少学员，他通过我又和在济南的队长等人联系上了，后来队长和我还专门去淄博看望徐德征。 2014年8月16日淄博，纪念济南陆军学校学员队老山参战30周年聚会合影，前排是张家骥老校长及带队干部。 2014年春，徐德征筹划在淄博举行纪念济南陆军学校学员队老山参战30周年聚会。到8月15日，35名原学员队成员齐聚淄博市，这是我们学员队分别后的第一次大聚会，大家相见都十分高兴。虽然学员们当时都在职忙工作，还有的学员仍在失联，来淄博的人并不全，但请来88岁的老校长张家骥将军，4名带队干部全部到齐，徐德征动员了他在淄博的所有资源，使整个活动组织得非常成功圆满，到会学员队成员都留下美好的印象和记忆。 转眼十年过去，这次纪念参战40周年聚会缘起今年的清明节，当时队长和我以及学员徐德征、张龙、王志亮、薄华瑞专程到莱州市为学员李法堂烈士扫墓，从而才敲定了举办纪念参战40周年的活动，考虑到学员队成员的年纪都不小了，故设在交通更便利的济南。之后筹备小组成立，由学员徐德征、张龙、王志亮、傅明和组成，从制定活动方案、定制T恤衫和纪念章、联系宾馆、安排宴会、布置会场、组织参观……筹备小组花费了不少心血，尤其是居住在济南的张龙，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不愧是东道主。这次活动还得到战友刘海洋大校的夫人李慧女士及英雄战歌文化传媒的技术支持，不仅极大烘托了会场的气氛，还给大家留下珍贵的影视资料。都是生死战友，说感谢不免见外，但这份深深的情谊大家是有目共睹、铭记在心！ 本次活动在原济南军区第五招待所（现称济南鲁中酒店）举办，一并感谢酒店杨经理及一众服务员的热情接待。 这次聚会中，大家把酒言欢，畅聊往事，仿佛又回到了炮火硝烟的老山前线，又置身吹角连营、金戈铁马、杀伐果决、酣战淋漓的时刻，真是豪情不减当年，激情仍在燃烧。大家纷纷回忆到，战场上我们校友相见分别时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保重”，就这简单的两个字，包含了份量最重的内涵：随时准备牺牲的人，最渴望活着；天天战斗的军人，最渴望和平；同上战场的校友，更期待同回母校……今天，我也想向所有济南陆军学校参战学员队的校友们道一声：保重! 附参加纪念济南陆军学校学员队赴老山参战40周年活动人员名单： 学员39人（姓名按报到先后排序）：刘玉武、钱孝林、薄华瑞、宋端久、王志亮、傅明和、徐德征、张龙、王同吉、杨业成、孟继兴、张化祥、肖林、李祥水、袁国芳、陈子健、陈天梁、赛宗国、姚振光、初清杰、恽志华、王培东、武伟乐、孙立、阎炳海、郑守根、许焕林、孙文革、丛彬滋、童文渊、郁国贤、李景茂、周林根、邵卫忠、杨玉斌、侯广强、姜书辉、谢建平、刘松 带队干部3人：高杰、李健、曲江 特邀代表2人：刘海洋、于凤 本文为大漠单骑原创独家首发，各网站、移动APP、微信公众号等媒体如转载，请务必取得本人同意，个人自媒体、论坛等如转发，请务必保留作者署名，违者或抄袭者追究其侵权责任，勿谓言之不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