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无论是乡村还是县城,基本家家户户都会养上几只鸡。那个年代,我们一家住在父母工作的机关家属院,没有院,门挨门,户连户,家家都散养着几只鸡,喂养的母鸡居多。在市场济经不活跃,家庭支出困难的年代,只有鸡蛋,能够给普通人家的老人、孩子和身体病弱的家人提供点蛋白质,每到中午时分,家家户户母鸡“咯咯哒”的邀功声此起彼伏,煞是热闹。虽说古诗中称公鸡有“五更大张口,唤醒梦中人”的作用,因家家按时上下班,基本都有钟表,根本不用公鸡叫“五更”,它们除了踩蛋,只有养大后挨刀的份儿。食量大,消耗粮食多的公鸡,一般家庭不愿多养,只养一、两只,过年时宰杀,一家人美美地吃一顿,来年再养小鸡娃。 我们家常养大白母鸡,父母叫它们“洋鸡”,到现在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叫。它们长着白色羽毛,个儿头大,生的鸡蛋个儿也大,都是白皮蛋。鸡冠大而红,以致支撑不住,斜歪在头的半边,既像戴着一只小红帽,又像男人们梳着的小分头,有的还像一只眼罩遮住半边眼。我给“洋鸡”们取了个绰号叫“大傻白”,说它们傻,是因为想抓住它们丝毫不费力气,只要你靠近一伸手,它们就会双腿一蹲,双翅往下一耸,做乖乖就擒状。 生蛋后“咯咯哒”的中低音邀功声,节奏不慌不忙,有点闲庭信步的味道,有的竟然不一声不吭。它们也很憨,如果去邻家的饲料盆里偷吃,总是大摇大摆、慢条斯理地像去做客,只是刚靠近,不是被邻家主人的笤帚打跑,就是被邻家的鸡啄走,偷吃不成一口。 邻居家多是养五颜六色的本地鸡种,身材略小,生的蛋也略小一点,白皮红皮蛋都有,鸡冠也偏小,听邻居周阿姨说,它们的食量比“大傻白”小,省饲料。可我觉得,与“大白傻”比长处,它们只有一项,就是扎鸡毛毽子时,它们的羽毛,确实要比单纯白羽毛漂亮得多。 每次给它们打预防针,连主人想抓住它们都颇费周折,它们总是扑闪着翅膀,上窜下跳。如果到邻家偷吃,也总是贼溜溜地伺机而动,瞅准机会就快速冲过来,在饲料盆里狼吞虎咽地猛啄几口,待主家赶鸡的家伙快要到时,就巧妙躲避开了,狡猾得很,我总是忿忿不平。它们生蛋后与“大傻白”也不一样,唯恐天下人不知的急促、高分贝的“咯咯哒”,也不让我喜欢。 那年秋天,父亲从集市上终于也买回了一只本地鸡。个子像鸽子一样大小,灰白相间的毛,像小平头似的短短的小鸡冠,虽然瘦弱却显得很精神,一双小眼睛总是警惕地望着周围的一切,我给它取名“小芦花”。说它是未长成个儿的鸡娃娃吧,这个季节应该不能够,说是成年鸡,这样小巧个子的,不仅我们孩子们,连父母也没见过。 父亲说,卖鸡的是位老大娘,说家里等钱用才卖的,是只小母鸡,觉得便宜就买了。养养看吧,不行,过年就杀了吃肉。母亲说,这么小的个儿,吃肉也没有多少呢。来到新家,它总是独来独往,小心翼翼,谁也别想靠近它。就是在自家吃食也是不踏实的样子,一般都是“大傻白”们吃的差不多了它才凑过来,一边吃,一边做出随时逃跑的姿势,不时看看四周一眼,在几只大个头的大大咧咧的“大傻白”面前,更显得娇小和生分。我觉得它像一个怯生生的孤独小孩,一下离开了自己的家和爸妈,离开了自己熟悉的兄弟姐妹,离开了自己熟悉的生活环境临时寄养在他处,它是那么胆小、低调、收敛,好像这样,才会躲避开攻击,才会少招惹些事非。 好在那些“大傻白”们比较憨厚,并不因为它来得晚或身材娇小而欺负它。没过几天,我就对它产生了怜悯之心,有点好吃的,会格外地犒劳它,它还是小心翼翼地吃食,独来独往地四处刨食或爬在一边休息,并不因我多关照而和我近乎。 有一天,我在“大傻白”们生蛋的麦秸窝内,拾到一只山核桃般大小的红皮鸡蛋,告诉父母后都很奇怪,怀疑是邻居谁家的母鸡找错了门?可也不能这么小呀。从此我暗地观察了两天,那天午后,发现小芦花心神不定地在麦秸窝外不断徘徊,最后爬进去了,我们家的小芦花竟然会生蛋,并且一声不吭,做无名英雄!一家人欣喜不已,对它刮目相看。从此我更加喜爱它。 冬去春又来,小芦花坚持隔两天生一个蛋,鸡蛋的个头虽然比“大傻白”们的小许多,与它的个头相比,也真是竭尽全力了。 夏天到了,一天傍晚,我照常给它们开晚饭,一直到“大傻白”们都吃饱了,也不见小芦花的身影,一直到天黑下来了,还不见它回家,一家人着急了,四处寻找,无果,整个晚上都闷闷不乐。第二天,还是没见它回来,晚上,我躲在床上哭了。那一周的作文课,我写了一篇《我可爱的“小芦花”》被语文老师在班里当成了范文。 从此,我再也没见到我那可爱的小芦花。 本文内容由壹点号作者发布,不代表齐鲁壹点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