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992年考入西北大学的,当时高考志愿填报的不是数学系,阴差阳错的,被调剂到了数学系。对于数学,我内心有些怯火,毕竟自己高中的数学就一般,上大学专业学数学,这不是要娃的命么? 话虽然这么说,可不能不来。那个年代,上大学还是比较稀罕的,村里总共也没出几个大学生,自己好不容易考上了,说不上了,那不成了笑话么,所以硬着头皮来到了西大,来到了数学系。 校园很大,大到花了好几天才摸清东西南北;大学真好,好到上完课想干啥就干啥全没人管;食堂真香,香到一顿能吃三个白馒头外加一份岐山哨子面;妹子真好看,好看到好几次目不转睛地碰着电线杆;宿舍真挤,挤到大夏天七个(后来加到八个)大老爷们光着膀子白花花的看着都燥热;课程真无聊,无聊到除了毛概体育外几乎都是数分立体几何复变实变偏微分方程全是数学类的;数学真难学,难学到都开学半学期了才把极限的定义弄明白…… 数学系当时共三个专业,数学专业、数理统计专业、计算数学专业。我学的专业是数理统计,据说是刚成立时没几年,是新专业,毕业了能进统计局保险公司还能去教书,刚开始还暗自高兴了几天,后来才知道其实就是数学,没人脉哪儿也去不了,心情一下子暗淡了。 有首歌唱到“想逃可无处可逃”,我当时的心情大抵就是这个样子。面对这些如天书一般的课程,只有硬着头皮一点一点地啃,好在班上大神多,宿舍就有一个,小学跳过级十六岁上大学,宿舍的作业基本上他全包了,这家伙简直是神童,人家那才叫专业:上课的时候看似眯着眼打盹,下了课该吃吃该喝喝该打球就打球,风轻云淡地就把作业做完了,剩下的轮到我们抄了。 一二年级是基础课,三个专业基本上在一起上大课,不长时间大家都混熟了,边家村的录像厅来了猛片,有看了的回来一说,周末马上约几个看通宵;中文系有个妹子真不错,正对汉中哥们的胃口,哥几个在食堂门口制造机会让他“偶遇”;打篮球踢足球更不用说,宿舍就在操场边,隔着窗户就能看见那个篮球架空着,立马杀过去…… 数学真枯燥,数学真难学。记得有门课叫《数学分析》,戴锦生老师讲授的,到现在都记忆犹新。戴老师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地讲着,下面的我们瞪大眼睛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小知识点,就像笑话里讲的那样,弯下腰到课桌下捡了笔,一抬头,完了,接不上了,听不懂了。 戴锦生老师是女同志,当时约莫四五十岁了,胖胖的,一头卷发,讲课永远都有激情。我记得讲”“中值定理”的时候,不看讲义,一步步的推演,四大张黑板写得满满当当的,听得人如痴如醉,至今难忘。结果就是接下来的英语课大家都趴在那儿睡觉了,消耗太大,跟不上了。 不知戴老师如今在哪儿,我至今怀念她。 记忆深刻的还有王戌堂先生,也就是“王氏定理”的发明人,给我们讲授《实变函数》,每次上课都带着他的研究生,中间休息的时候,研究生上去擦黑板,布置的作业也是研究生给我们辅导的----如果不辅导的话,我敢说绝大多数人都找不到北。最令人感动的是在期末考试的时候,王先生看着一个个瑟瑟发抖的样子,笑眯眯地说,上我的课,只要好好听,没有不及格的。果不其然,考试之前,王先生让研究生给我们很认真地“复习”了一遍,结果,全部及格,没有一个挂科----这样的老师才是好老师,纯粹为了教授知识,不以挂科为难学生。 我至今也怀念他。 当然了,不能不提讲授专业课《概率论》的李鹏林老师。李老师是陕北人,一口地道的陕北腔,当时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风华正茂。记得李老师在开篇便说,《概率论》的这门学科的起源于欧洲的博彩行业,赌徒们在猜测股子点数的时候,为了能赢,便通过数学的方法来计算赢的几率,结果发展起了这门学科。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赌钱还能产生学问,真是不可思议。 李鹏林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记得第一次见面是在宿舍里,那时刚大学报道,正在收拾床铺,一个一头乌黑头发的中年人进来,操着陕北腔说他是班主任,我连忙说老师好,他说宿舍里其他人呢?我说可能出去吃饭了吧。他说你通知下全班同学,明早到礼堂前的草坪集合开学典礼,要不,你来当班长吧。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当了班长,哈哈。 数学学课,不可思议的很多,记得还学过一门课《思维数学引论》,是用数学的方法研究思维的,或者说是研究思维中的数学问题的,是一门数学与哲学的交叉学科,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本书的作者孟凯韬先生还进过监狱,据说在监狱里创立的这门学科----西大数学系真是藏龙卧虎,牛人辈出。 大四的时候,有门专业课《模糊数学》,老师的名字记不得了,有些遗憾。这门课没有课本,只有复印的几篇论文,以美国和韩国居多。“模糊数学”真模糊,讲的是一个数列和另一个数列发生“关系”,这个“关系”可能是加减乘除,也可能是乘方立方等,总之不知道,只知道有“关系”,这个专业就是讲授如何研究这个“关系”的----到现在才知道,这就是如今火的不能再火的人工智能的理论基础。 悲催的是,毕业设计就是这个,我记得老师给我分了一个课题:证明一个定理。怎么证明不会,图书馆里也没有资料,更不可能更不可能上网去查,那个时候还没有互联网。自己抓耳挠腮苦思冥想,好几个月都没有头绪,眼看就要交稿了,连个论文的影影子都没有,急得吃不下饭晚上睡不着觉。有一天晚上去食堂吃饭,吃完在洗饭盒的时候,突然灵感袭来,想起了如何证明,撒丫子就往宿舍跑,跑到宿舍,抓来一支笔一张纸,迅速地在纸上涂涂画画,把刚想到的证明方法记录下来,再跑到七号楼的教室里,用稿纸认认真真的按照论文规范写下来,共五页,证明了一个定理和五个推论,上交,通过。 金庸先生说:“你看天上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离合,亦复如斯。”我的大学生涯就这样兵荒马乱地结束了,再见了西大,再见了西大数学系,有些留恋,有些不舍,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不得不离开了。 如今毕业已经二十七年了,尽管我此后从事的工作和数学不相关,但我仍然认为哪些如天书一般的数分立体们几何复变实变偏微分方程对人的思维训练很有帮助,哪些一团乱麻般的工作经过系统梳理,就会变得井井有条。数学无处不在影响着我,给我以帮助。感谢西大,感谢教授我数学知识的老师们,尽管很多人的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了,当初教授的数学知识大部分也还给了你们,但你们严谨的治学态度影响了我,教授的知识帮助了我,受益终生。 西大数学系走过百年,百年恰是风华正茂,依然年轻。我祝福它,祝福西北大学,祝福所有数学系的校友们,祝福西大数学系再创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