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博物馆，已改名为“圣索菲亚大清真寺”。（ICPhoto/图） 伊斯坦布尔的圣索菲亚大教堂（HaigaSofia)在我的印象中，似乎永远在整修，内里有一半不到的空间一直搭建着脚手架。 我初次前往伊斯坦布尔是在2014年，而抵达后的第一个目的地正是"圣索菲亚”，这座被称为”建筑史上的日月星辰”的曾经的拜占庭大教堂，普遍被认为如果你只能在伊斯坦布尔游览一个名胜古迹，那么，只应该是它了。“圣索菲亚”的熠熠光辉照耀着每一个进入这个空间，抬头仰望辉光的普通人，无论其宗教信仰。直到我最近一次走访大教堂，那是2019年，脚手架还在那里，一样的位置，似乎已经成为“圣索菲亚”立面的一部分。我询问当地朋友为何修缮如此旷日持久，他的回答是，“我国有一部分保守势力一直在致力于将‘圣索菲亚’从博物馆改回清真寺，脚手架的建立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在达到他们的目的之前，他们可不想让你好好看到这穹顶下的1500年历史。” 那位土耳其朋友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土耳其保守人士，包括埃尔多安的恩师，埃尔巴坎早就提出把圣索菲亚改成清真寺，而埃尔巴坎是曾被宪法法院裁决违反宪法中政教分离的原则、而被禁止从政的前总理。 圣索菲亚大清真寺内部，左边可见脚手架。（毛豆子/图） 2020年6月，土耳其历史遗迹与环境保护协会提出要将圣索菲亚博物馆改为清真寺，7月2日，土耳其最高行政法院就此举行了听证会，听证会仅持续17分钟，最高法院宣布裁决结果会在两周内公布。 在这个一切未定的年代，很多人的命运是叵测的，很多事情的走向无法预测，但“圣索菲亚”的命运显然已定，所谓的听证会，这是走过场而已。 八天后的7月10日，土耳其最高行政法院作出裁决，废除了1934年通过的将“圣索菲亚”变为博物馆的内阁法令，该裁决为“圣索菲亚”博物馆改为清真寺开辟了道路，穆斯林信众将会在此进行祷告活动。圣索菲亚博物馆也正式改名为圣索菲亚大清真寺，“维基”词条已经显示“圣索菲亚”英文名为：GreatMosqueofAyasofya，其主管机关从文化旅游部改为宗教事务局。埃尔多安在公布决定后的国民讲话里声称，“圣索菲亚的复活”是整个穆斯林的光荣时刻。 让我们按下时光的倒退键，飞速回到537年：拜占庭的查士丁尼一世开始了他心目中类似耶路撒冷圣殿的建造，一万多名工匠和各地顶尖的物料齐聚在君士坦丁堡，埃及的斑岩、色萨利的绿色大理石、博斯普鲁斯海峡地区的黑石，及叙利亚的黄石，在那个时代堆砌起帝国无以伦比的雄心，最后，以弗所阿耳忒弥斯神庙的古希腊圆柱撑起了恢弘的穹顶。查士丁尼一世在“圣索菲亚”终于落成后，传说他第一次进入教堂时如是说：“哦，所罗门！我们超越了你！” 10世纪，斯拉夫代表团则被圣索菲亚大教堂所弥漫的圣洁氛围所迷醉，他们回到基辅就向大公弗拉基米尔汇报：“我们不知道自己身处天堂，还是在人间我们只知道上帝就住在那里……“在代表团建议下，大公将基督教奉为国教，并与拜占庭联姻，娶了皇帝妹妹。 1453年，21岁时即指挥奥斯曼土耳其大军攻陷君士坦丁堡、消灭东罗马帝国的穆罕默德二世步入这座教堂，这位苏丹被“圣索菲亚”内肃穆的圣咏震动，他中断了对教堂掠夺的姿态。年轻的征服者走进教堂，俯身用头巾兜起一捧泥土，在神殿前摆出宗教仪式中净化的姿势。他朝麦加的方向祷告，下令将其改为清真寺，钟铃、祭坛、圣幛、祭典用的基督教器皿被尽数移去，那些精雕细琢的基督教镶嵌画用灰泥遮盖起来。 1923年，奥斯曼帝国崩溃，土耳其走向共和，奥斯曼帝国的崇洋人士摇身一变，变成了被西方世界喜闻乐见的共和党人，而穆斯林村民改头换面，成了住进公寓的伊斯坦布尔人。引领这场革命的凯末尔将军好像公元前46年从埃及回到罗马的凯撒，对一个式微而混乱的国家进行了说一不二的独裁式改革。他扫除旧势力的革命非常彻底，政教分离其实是政权监督宗教，国父凯末尔向世界彰显这是一个崭新的世俗化国家，其中大刀阔斧的举措就是：宣布将清真寺修复成一个展示人类文明共有财产的博物馆。 考古学家、世界主义者惠特莫尔（毛豆子供图/图） 1931年，一个叫汤玛斯·惠特莫尔的美国人出现在伊斯坦布尔。这个带着外交家手腕和交际花技能的公共知识分子，周旋在美国富商和土耳其世俗政府之间，最终让土耳其内阁授权他负责修缮“圣索菲亚”。这位整日带着软呢帽，有时披着夸张的巴尔干披肩的美国考古学家要求工人用牙科工具细细刮落石膏，让覆盖着守卫上帝的天使翅膀和拜占庭皇帝的王冠渐渐露出璀璨的真容，最后用鹿皮和低浓度氨水轻轻擦拭，再用另一块鹿皮擦亮。威尼斯的镶嵌细工师，俄罗斯的工人，法国的考古学家和美国的建筑史学家都来了，在这个世界主义公共知识分子的魅力感召下，让这个1931年夏天开始的工程成为全世界最有趣的考古壮举。而修复希腊东正教最伟大的教堂，也使得凯末尔证明了自己的政府是世俗政府，并与世敌希腊修好，从而显示自己是称职的历史文明托管人。 1935年2月1日，这座见证了数个帝国兴盛衰亡的建筑以博物馆的身份重新对世人开放，这个体现了东西方元素完美混合的建筑满足了凯末尔对现代共和国的构想。 惠特莫尔带领的团队在1930年进行修缮工作，让镶嵌画重见天日。（毛豆子供图/图） 如果对国父凯末尔来说，“圣索菲亚”被奥斯曼苏丹石膏覆盖的马赛克神像人像露出一点点，他对全世界的世俗化宣言就被放大了几十分贝的话，那么他21世纪的继任，土耳其现总统埃尔多安则反其道而行之。埃尔多安近年来沉迷于重振奥斯曼帝国雄风的伟业之中，从为奥斯曼帝国几位政绩彰显的苏丹拍摄各种影视作品，到大张旗鼓地庆祝5月29日，因为1453年的这一天，君士坦丁堡被奥斯曼帝国攻陷，对于埃尔多安和他的支持者来说，这一天也许比10月29日国庆节更应欢庆。 每到五月时节，总会在伊斯坦布尔街头广告牌看到种种弯弓挥剑的奥斯曼武士形象，这就是欢迎大家去体育场参加庆祝活动的广告。届时，你会看到茵茵绿草地上，穿着奥斯曼传统服饰的群众用木剑攻击穿着拜占庭服饰的人，当象征奥斯曼的旗帜插入对方罚球区时，“君士坦丁堡沦陷”的征服豪情就会再次激荡人心。用土耳其记者艾婕·泰梅尔古兰的话来说，“尽管每年都会征服一次，但好像伊斯坦布尔从未完整地属于他们的一样，总是渴望重来一次。”现在，这种似乎总也无法满足的征服激情也许可以在“圣索菲亚”的“回归”中得到一种真实、而非戏仿地实现。 “君士坦丁堡沦陷日”的庆祝活动（毛豆子供图/图） 埃尔多安的国民讲话中提到了他理解的“圣索菲亚”的意义，并非是举世公认的世界文化艺术宗教遗产，是宗教和解的象征，而是奥斯曼对拜占庭的征服，伊斯兰对基督教的替代。扶持他成为伊斯坦布尔市长的埃尔巴坎当年提议改清真寺就是意图在土耳其强化伊斯兰教的价值观，去世俗化，但埃尔巴坎的主张在上世纪90年代属于违宪的不和谐音，他不得不辞去总理的职务，如今他的得意门生终于重新撑起了他未竟的政治理念，让整个国家的伊斯兰化愈来愈昭显彰著。 埃尔多安近年来致力的另一个不懈的事业，就是试图在土耳其社会实现“去凯末尔化”。土耳其民众对国父凯末尔极其尊重，每年11月10日，在他停止心跳的9:05分，土耳其人会停车默哀，基本上每家土耳其商店的墙上，都挂着各种凯末尔的照片。这种尊重，部分来自内心的敬意，但也有部分，来自对某种威权的畏惧。多年以来，国父的生平不容任何批评，土耳其甚至有一条编号为5816的法律，这项法律为保护国父名誉而设，攻击指责国父的人会受到法律制裁。 坚定推行世俗化的土耳其人拥护这条法律，然而，当年因为凯末尔决绝地去宗教化，而使得虔诚的伊斯兰教徒无法戴头巾进入学校，还有进政府部门工作的虔诚教徒，则一直心怀不满。在埃尔多安及其领导下的正义发展党的多年经营下，民众的宗教热情终于可以缓慢而有力地复燃，女士们不仅可以戴上头巾进学校，或者担任公职，甚至戴上头巾还可以帮助丈夫在生意或者政府部门获得益处，埃尔多安开始不断地去碰触“凯末尔”这块曾经不能摸动的“乳酪”。埃尔多安今次在“圣索菲亚”改为清真寺的讲话中指出，当时的政府背叛了历史、违背了法律，虽然他并未明确点名国父，但已经被人看作是埃尔多安再次发起重估国父“政治遗产”举措前的一个试探。 在埃尔多安拥趸们最爱的海报中，是将他把十五世纪的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和十九世纪的改革者阿卜杜哈米德二世放在一起，海报里没有土耳其国父凯末尔。如果2014年，我初次抵达土耳其，满大街只看到小贩肩膀上扛着印有国父凯末尔的旗帜在叫卖，现在你会越来越多地看到埃尔多安讳莫如深的微笑也在空中随风飘扬。 海报中，分别是埃尔多安和奥斯曼帝国的穆罕默德二世、阿卜杜哈米德二世。（毛豆子供图/图） 土耳其的大街小巷，曾经只叫卖印有凯末尔的旗帜。（毛豆子供图/图） 即使埃尔多安用心良苦，布局良久，但这手牌打出去仍需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勇气。然而在土耳其经济连年不振，汇率屡创新低，军事出兵越界引起地区局势紧张，疫情局势也不明朗的大环境下，埃尔多安此举被视为孤注一掷，是执政党正义发展党笼络选票的不得已的举动，此前的民调一直显示正发党的支持率在直线下降。 果然，“圣索菲亚”改为清真寺的决定公布之后，得到了土耳其民众的热烈支持。民调也显示了高达近80%的赞成率。这个举措让民众暂时忘却了新冠病毒的烦恼，失业的忧愁，好比服下一颗“民族主义”安心丸定定神，算是低迷时期一个所谓振奋士气之举。那么本国世俗主义者对此反响如何呢？我询问了我的土耳其医生朋友，他是一个坚定的凯末尔主义者，对“圣索菲亚”改清真寺这种违反国父签署的内阁法令的行为当然无比郁闷，但是，当各个西方国家纷纷表示不满甚至愤怒时，他的看法又有所改变：“这是我国内政，无需西方干涉。”除了伊朗表示祝贺，国际社会一致的批评态度，再联系到近年来西方国家的敌意，连土耳其的世俗主义者也油然生出悲愤交加的对外抵制情绪。 从目前来看，埃尔多安显然在国内成功地转移了民众的视线，“圣索菲亚”成为了一个有效的政治工具，帮助他暂时实现了自己的政治意图。 穆斯林情侣在欣赏基督教镶嵌画。（毛豆子/图） 毛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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