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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晚主持人尼格买提:好好爱家人,继续爱春晚

尼格买提·热合曼,1983年生于新疆乌鲁木齐,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综艺频道节目主持人。他主持的《开心词典》《开门大吉》《星光大道》等节目在全国拥有大量观众。


作为“80后”,我是认认真真看着春晚长大的。甚至为了春晚,我曾“大义灭亲”。

说来非常愧疚,这也是多年来我一旦想起就深深自责的事。它会长久地停留在我的记忆里,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反而变得越发清晰,可能是在提醒我两件事,第一件:好好爱家人;第二件:继续爱春晚。


哪一年我忘记了,但依然有线索可循。大年三十夜里,我在医院的病房里——姥姥身体抱恙住院有一段时间了,子女轮番照顾,我们这些孙子辈儿的自然也要担起照顾好她的责任。

我妈这边,孙辈有七八个,数我比较听话,姥姥让我们给揉揉肩,其他孩子三两下就喊累撤退,我能给她按得舒服了、过瘾了,时间长了姥姥也就只让我帮她揉了,但也总客客气气地说:“够了不按了,心疼你的手。”我不会罢休,继续按到她真的站起身来。

她既享受又心疼,总让我在墙上拍几下,带点迷信地说:“拍掉劳顿,一生免受穷困。”


童年尼格买提

就是这么个乖外孙,那年春节,掉链子了。

不知怎么的,偏偏看春晚的点儿轮到我在医院值守。那天大人们轮流看望过后,就留了我和姥姥在医院里。走廊尽头的护士站,有一台小小的电视机,我坐在姥姥身边儿,心全在那台电视里,姥姥看出我的心思:“去看看吧。”

径直冲过去,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台令人心塞的电视机,那么小一点儿,显像管估计坏了,画面是绿色的。其实黑白都没事,你大不了稳定点儿呗,也没有,信号也时断时续,一会儿没了,一会儿绿色的主持人又蹦出来。我唯一看完整的节目是那英演唱《青春世界》。


尼格买提和姥姥

写到这儿我顺手查了这首歌上春晚的时间,也就确认了那是1997年的春节,原来那时我也不小了,即将14岁。将春晚节目和童年记忆联系起来的好处就是,能准确查出成长中每一个准确年份。

我仍未放弃希望,几乎是抱着那台电视机,调了又调,直到最后连绿色画面都没了。我沮丧地回到病房,姥姥知道后摸摸我的头说:“回家去吧。”

我抬眼看看她,经表情鉴定,她是认真的,带着一点暖暖的笑,可能也是无奈的笑。我不敢说好,只能假装没事说:“没关系,我不看了。”我的不情愿大概过于明显了,姥姥还是坚持让我回了家,换了舅舅来替我的班。


医院离家不远,我带着沉重而自责的步伐慢慢走出病房,离开医院,并且离家越近,脚步越快,一到家便贴在屏幕前,心满意足,又惴惴不安。

这么多年来,我没落过一年春晚,连有几年春晚结束后固定播放的喜剧《家和万事兴》我都会饶有兴致地看到深夜。每一年,我都沉浸在它给我带来的欢乐里,唯独1997年,带着满满的亏欠。

每年到了临近春节一两个月的时候,总会有无数种版本的“春晚节目单”流出,我也时常接到亲朋好友发来的祝贺信息和一些天马行空的节目单。


尼格买提与家人

每每仔细阅览,我都不由对背后的“创作者”由衷赞叹,有的从历年春晚移花接木,东拼西凑;有的大胆创新设计出一系列全新的节目类型和组合形式;有的也能嗅得出背后有一双专业的手,客观分析无限接近真相。

对于这些求证,我只好告诉亲友:别说这些节目了,连我,都不一定能上。

这种时候就要开始猛灌自己各种毒鸡汤了。别人梦寐以求的舞台,你已经连续拥抱了多年,何德何能?这一站的珍珠你已经攒到了,去看下一站的风景吧。早晚都得走,何不在最青春的时候?


之所以要猛灌,是因为虚荣心已经不允许我只满足于当初理想的实现,对于一个想要不断进步的人,这种野心是必要的,但也是有害的。

生命中总有一些交集,无论感恩与否,你在遇见它的一瞬间就看到了你终将有失去它的一天。

凡事均有两面,在获得春晚给予的光环的同时,我就需要面对未来有一天失去这光环时的落寞。

向我热爱的春晚说声再见是或早或晚的事,但野心时常敲门,治愈我的唯一良药,就是找回那颗被灯光和虚名淹没已久的初心。


尼格买提与贾玲表演小品《喜乐街》

我想起1997年姥姥的病房,想起那个为看清一个春晚画面而守在电视机前的傻孩子,从“看春晚”的渴望,到成为春晚画面里的一个像素,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人生吗?

维吾尔族人有一个习惯,每当好事来临,幸福敲门时,总会说一声“xukri”,姑且翻译成感恩、知足,老人也会常常提醒你,要说一声“xukri”,若不感恩,终将失去。

成为春晚主持人是绝大多数文艺节目主持人的至高理想,无论在央视还是各地方卫视,只要有春晚的地方,无论体量大小,它都长久地诱惑着这个行业里的人。拋开每个主持人对舞台最本真的热爱,获此殊荣似乎是体制内主持人获得某种认可的象征。

这是我逐渐变得世故之后,对这份工作在某个角度的理解。当然,这一点悖离了本心。


春晚舞台背后

我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春晚,但也在电视行业于新媒体的群雄并起中收敛了锋芒的时代里才站在了它的顶峰。此时看到的风景是复杂的。

身为一个电视节目主持人,我所体验的,和数年前身在广播电台的前辈们所经历的颇为相似。时代在变迁,境遇却重叠。

其实在很多人眼中,春晚早已不是过去的那个紫禁之巅,而更像是层峦叠嶂中的一处高原。它也许没有过去那么明显地“冒尖儿”了,但比以往更加广阔。

广阔就意味着可以容纳更多的新与变了,并非单纯的迎合,而是带着年轻与创新去高原上撒开了跑。坦白说春晚明明可以再好玩一点,再贴合年轻人一点,但它毕竟无法做到像日本一年一度的《红白歌会》那样聚焦流行,像B站春晚那样专注网络,别忘了,它要面对的终究是14亿人。


春晚于我,是一位只可远观却又亲切无比的女神。对她,我从不膜拜,只有陪伴成长的感激,和相行相惜的眷恋。我和春晚同岁,都是一年一年地悄悄改变,都是一岁一岁地默默成长。

我和其他孩子有些不同,大年三十不是欢天喜地地放鞭炮,尽情玩乐,而是从晚上8点开始雷打不动地坐在电视机前,把春晚从头看到尾。

每一段歌舞,每一个节目,歌手演员主持人,无论怎么排列组合,只要一字排开,款款走向观众,就能让人感受到浓浓的年味儿。

给我足够的版面,我能把脑海当中这些春晚记忆写满整本书。

当我真的登上了那方舞台,姥姥成了最忠实的观众,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五,在电视机前,她一遍遍地看重播,乐此不疲。

老人家记不记得当年我弃她而去的过往,如今已无从知晓了。

我想她看到我分享的故事,一定会在天上咯咯笑起来:“孩子,要xukri,要xuk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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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出版社《一夜长大》

作者:尼格买提·热合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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