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一讲，我来给大家接着讲《老子》第12章——“五味令人口爽”。 “五味”，是指酸、辛、甜、苦、咸五种基本滋味，在这儿是泛指各种美食。 “爽”字，是伤、败坏之意。今天，在炎热的夏天，我们喝上一杯冰镇啤酒，顿时就会感到透心凉，那感觉我们会说它是“真爽”，那“爽”是舒服、痛快的意思。而老子说的“爽”，和今天我们说的“爽”，意思基本上相反。 “口爽”，也含有伤害人健康的意思，但主要的应该还是指败坏人的道德。“目盲”、“耳聋”、“口爽”，这些说法就像生活中一些骂人的话，比如，“叫你眼瞎了”、“把你吃死”，等等，其真正意思只可意会而无法准确地解释出来。 “五味令人口爽”，字面意思是：各种美味的食物，令人口舌坏伤。 卢梭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与基础》里说，原始人类和动物们一样，视觉、听觉和嗅觉特别敏锐，而触觉和味觉则极端迟钝。这种见解是正确的。对滋味的喜好与敏感，是人类文明进化的结果。而说到饮食滋味，我们中国人最感到津津有味，也最懂得个中三昧。 孙中山先生在《建国方略》里谈到中国的饮食与文明时说：“烹调之术本于文明而生，非深孕于文明之种族……则辨味不精；辨味不精，则烹调之术不妙也。中国烹调之术之妙，亦足以表明进化之深也。我中国近代文明进化，事事皆落人后，惟饮食一道之进步，至今尚为文明各国所不及。” 孙中山先生此言甚是。中国的烹调，蒸、煮、炒、爆、煎、炖、腌、烤，各种制作极尽巧妙；中国的菜肴，川、湘、鲁、苏、徽、浙、闽、粤，八大菜系穷尽味道。但我不是美食家，所以就不敢在这儿侈言那些珍馐美味了。而说到这儿，倒叫我想到一种食品。 瞿秋白在从容就义前写了一篇文章叫《告别》。文章里表达了他对中国和对生活的热爱，其中还提到一种食品说：“中国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东西，世界第一，永别了！” 豆腐，不过是中国人一种极其普通的食品，但只要我们想想它的制作过程，就会认识到中国的“进化之深”——如果不是进化深的民族，怎么能从豆子里发明出这种吃法来呢？ 在我们中国，就是一种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小吃，也多是经过十分复杂精巧的制作而成的。和中国人发明的各种工序复杂、制作精巧的美食相比，我觉得西方人在近现代发明的一切科技产品都显得简单多了；至于他们的饮食，就更显得粗糙不堪而摆不到桌面上了。 所以，孙中山先生说中国饮食之进步为其它文明国家所不及。不是咱中国人自夸，就是外国人也对咱中国的美食“口服”、“心服”。一提起中国的美食，就会叫老外们口水流成一条条，就像那雪化后的屋檐。 而我们中国人当然更钟爱中国的美食。即使是在那个“事事皆落人后”的时期里，中国人依然不屈不挠地活着，富人们依然想方设法地吃着。今天，中国再也不是过去那样“事事皆落人后”了，但是，在中国和世界各国的文化交流中，较之于哲学、文学、音乐、美术以及影视创作等许多领域，恐怕我们也还是在饮食烹调上最为拿手——我们最会吃！ 会吃的人们自然是有福的。中国古人云：“天以五气养人，地以五味养人。”那么，“五味”乃是天地之精华，而只有会吃的人才不愧是“万物之灵长”。然而，任何事情都不能一概而论，这“会吃”对中国、乃至全人类来说，也并非都是好事。从古到今，人们放纵口腹之欲，沉湎宴饮之乐，又实在是为害无穷。 其第一大害，是催生了社会的腐败。“金樽美酒千人血，玉盘佳肴万人膏。”从商纣王的酒池肉林到慈禧太后的满汉全席，统治者们吃干了人民的脂膏，吃塌了国家的江山。 非独中国为然，其它国家也是如此。古罗马的贵族们，每天通宵达旦地宴饮。他们贪图饮食滋味的享受，于是，在吃多时就服用一种催吐的药物，把食物吐出来，然后再接着吃。他们呕吐出来的秽物把台伯河都弄臭了，使台伯河成了一只大马桶。 后来，古罗马灭亡了——也如同台伯河哗啦啦地冲走了罗马贵族的呕吐物一样，历史的长河哗啦啦地冲走了腐朽的罗马帝国。 在古代社会里，无论是哪个国家的腐败都首先是表现在统治者的宴饮无度上。而在中国，直到现在，官员们大吃大喝的腐败现象仍然是社会的顽疾之一。曾几何时，这种现象很严重，好像经济发展就是“请客吃饭”似的。而寄生在吃喝腐败这棵枯树上的毒蘑菇，是形形色色的奢侈消费场所——高档酒楼、秘密会馆，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严重地腐蚀着社会风气。 令人欣慰的是，十八大之后，大吃大喝的腐败现象得到了有效的治理，社会风气明显好转。但反腐是一项需要长抓不懈的艰巨任务，我们还任重而道远。 除了腐败这种严重的社会问题，美食滋味对社会的第二大害，是损害了人们的身体健康。早在古代时，许多养生家就已经认识到了贪图“五味”对人健康的危害，所以，自古就有“病从口入”、“粗茶淡饭保平安”之类的谚语。 不过，在古代社会里，能满足“五味”之欲的主要是一些富贵人家，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水平还比较低，所以，“五味”对人们健康的危害，总体上来说还不会太严重。而到了现在，因为人们生活水平的普遍提高，“五味”的危害就突出地爆发出来了。 据历年来的媒体报道，每年过完春节，医院里总会忙碌一阵——倒不是医生们过年给攒下病人了，而是人们过年给攒下病了。 无论是什么节日，美食都是永恒的主题，吃喝都是不变的内容。尤其是过年的时候，那是人们的头脑放假了，肠胃却在加班。家家大鱼大肉，户户好菜好酒，结果就把人给吃坏了。过年时，人们在厨房里计划着菜单；过完年，就该到医院里琢磨化验单了。 这不就典型地说明了“五味”对人健康的危害吗？用老子的话来说，就是“五味令人口爽”。 而更为严重的问题是，在今天，许多人的生活可以说是天天都像过年一样了，因此，就首先是导致了人们普遍的“营养过剩”——俗名“肥胖”。 过去，有句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这话在今天颠倒过来说也可以：猪怕出名人怕壮——“猪怕出名”，是说出了名的猪都是问题猪，比如，前些年的什么垃圾猪事件、瘦肉精事件……当是时也，都曾经叫人谈“猪”色变；而“人怕壮”，是说人一肥胖，各种疾病就会随之而来。 所以，今天人们的营养过剩较之于过去人们的营养不良，实在是过犹不及也。 而除了营养过剩，现在许多人的一些不良的饮食习惯，也成了各种疾病的诱因。比如，小学生贪喝饮料，大人们过度饮酒，学生们贪吃校门口的零食，年青人爱吃马路边的烧烤，等等，这些不良的饮食习惯，也都是出于人们对“五味”的喜好，也都会“令人口爽”。 同时，现在许多食品的制作加工，就是在一味地迎合人们对“五味”的喜好，而不管其对健康的危害。据《参考消息》公众号在2019年引用的西方媒体的一个报道说，研究发现，加工面包、汽水、含糖谷物、脱水蔬菜、肉类衍生物以及香肠等过度加工的食品，会使经常食用的人增加心血管疾病、癌症和过早死亡的风险。那么，老子说“五味令人口爽”，难道是危言耸听吗？ 如上所述，“五味”对社会、对人的健康为害甚大。而此外，“五味”还使人产生一种巨大的罪恶。 对“五味”的烹调、食用，本来是人类文明进化的反映，然而，人类在对肉食的烹调上竟发明出许多残忍的吃法，吃得千奇百怪、吃得骇人听闻，简直灭绝了人性！ 比如，据古籍记载，有一种吃鸭子的方法，是把一只活鸭关在笼子里、放在火上烤，同时，在鸭子前放一盆调和好各种作料的水。鸭子被烤得不停地喝水，这样，作料的滋味就充分进入鸭肉里了——还有这样吃驴肉的。 这种吃法，叫“善男子”、“善女人”听了，不会在心里直念“阿弥陀佛”吗？这样吃东西的人，不该下十八层地狱吗？ 在吃上面，人类比狮子、鳄鱼，比最残忍的动物还要更残忍千百倍。而且，人类还要比野猪、鬣狗，比最贪婪的动物还要更贪婪千百倍——没有一种动物是像人类这样什么都吃。 伊索有一则寓言叫《狼和牧羊人》，说一只狼看见几个牧羊人在吃羊的腰腿肉，便对牧羊人说：你们干的事，如果换成是我，不知道你们要闹成什么样子了。狼这是在指责牧羊人的“双重标准”，就像今天许多国家反对美国的双重标准一样——你不叫我干的事，正是你自己在干的。 狼对牧羊人的指责是占理的，吃羊最多的是人类，还不是狼。但狼对人类的指责还不够，让我再来替狼说上几句：你们人类不仅是吃羊，连给你们耕田的牛、让你们骑乘的马、听你们指使的狗、为你们下蛋的鸡……也都成了你们的盘中餐，你们人类良心何在？说你们是“万物之灵”，不如说你们是“万恶之首”！ 这么说来，那“五味”就不只是“令人口爽”，更令人“心狠”，而造下无穷的罪孽了。 “五色”、“五音”、“五味”，都是老子所反对的。而老子还反对一项活动——“驰骋田猎”，他说：“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 但这句话，我到下一讲再给大家进行讲解吧，这一讲就到这儿。